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
刘壮志 I 刘营超 I 廖怀庆 I 孙健刚 I 谷庆利
一、研究背景
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工作，多次强调要“让更多文物和文化遗产活起来”。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进一步彰显了党中央保护文化遗产、传承中华文明的坚定决心。电力工业在140多年发展历史中积淀了丰富的遗产资源，深刻见证党领导下电力事业的奋斗历程，构筑起百年电力的精神脊梁。然而，在当前积极推进双碳目标的背景下，工业遗产保护政策与低碳发展要求之间既存在交叉重叠，也显现出一定的张力甚至冲突。
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深入学习领会习近平文化思想，立足遗产资源禀赋和保护利用实践，将电力工业遗产重新定位为实现双碳目标的特殊空间资源与文化载体，探索构建一套整合理论、方法与政策机制的系统框架，有效推动电力工业遗产保护与双碳战略的协同发展，助力中央企业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水平进一步提升，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贡献文化力量。
（一）工业遗产与双碳目标的政策文件分析
工业文化遗产不仅作为国家工业记忆的物质存续，更作为具有更新潜力的空间资源，其保护与再利用亟待与碳中和目标、国土空间规划体系等国家政策实现深度协同。当前政策体系呈现出“战略目标引领－工业遗产保护－绿色技术赋能－市场机制创新”多层次、跨部门协同的特征。主要政策文件可分为四类（表1）。
表1 工业遗产与双碳目标政策文件分类分析
（二）工业遗产与双碳目标的协同性问题分析
根据上述政策文件梳理分析得出，当前政策体系仍存在三方面的短板：其一，管理职能分散于文物、工信、自然资源、住房建设等多个部门，权责交叉与协同不足导致政策执行效率低下；其二，保护对象仍以已停产或历史悠久的“过去时”遗产为主，对那些仍处于运行状态或刚刚退役、具备显著空间资源价值与低碳改造潜力的“现在时”工业资产关注不足；其三，政策工具以行政认定与约束性规定为主，缺乏与绿色金融、税收优惠等市场机制与碳减排目标相衔接的经济激励手段，难以有效引导多方主体参与工业遗产的绿色再生。这些政策瓶颈正是本研究试图回应与突破的核心问题。
面对工业遗产这类兼具文化敏感性与空间复杂性的对象，现行规划体系中的刚性低碳约束常与遗产保护的柔性需求之间出现矛盾。例如，原有工业用地性质与新建新能源设施的规划冲突、历史建筑的保护规范与节能改造技术标准的冲突等；工业遗产区域的生态修复也尚未被有效纳入区域碳汇核算体系。
因此，本研究重点关注针对工业遗产绿色再生的更具适应性与弹性的技术标准和政策条款，推动低碳控制从单纯“约束”转向与遗产价值“协同”。
（三）工业遗产与双碳目标的内在关联性分析
工业遗产保护与双碳目标之间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具有深层次的内在联系与协同潜力。一方面，对电力工业遗产进行保护，本身即是对已固化于建筑物与设备中的“内含碳”的保存，避免因大拆大建产生新的巨额碳排放，客观上贡献于减排目标。另一方面，这些工业遗产的广阔的工业空间（如大型厂房屋顶、闲置土地等），为发展光伏、储能系统等分布式能源提供了优越的空间资源；同时，其承载的工业历史与文化记忆，也为开展双碳公众教育、培育绿色工业文化提供了独特载体。
因此，推动二者的协同，本质上是从将工业遗产视为“高碳遗留资产”的保守观念，转向将其重新定义为支持城市绿色更新的“低碳潜力资产”。本研究将政策文件的核心要求，对应到工业遗产绿色再生项目的不同阶段与维度，揭示其内在的协同逻辑（表2）。基于对这一内在逻辑的深入把握，系统发掘电力工业遗产在工业技术传承、生态功能修复、社区协同发展等多方面的绿色潜能，使其成为践行双碳目标的重要文化空间和示范场所。
表2 工业遗产与双碳目标协同要点分析
二、研究目标与创新点
本研究通过系统识别政策瓶颈、创新评估方法与实施路径，构建一套面向中央企业电力工业遗产、能够系统推动遗产保护与双碳政策协同的理论方法体系及实施策略，为电力工业遗产在双碳背景下的可持续管理提供理论支撑与转型指引。重点从三个方面开展研究：
第一，机制与路径方面。系统识别当前工业遗产保护政策与双碳政策体系之间的冲突点与协同点，进而设计具有可操作性的政策协同工具——管控类“负面清单”与激励类“政策工具包”，为中央企业提供明确的行为边界和动力机制。
第二，价值认知与评估方面。突破传统侧重于历史、艺术与社会价值的遗产评估框架，构建融合“技术、文化、生态、经济”的四元价值评估模型，科学识别与量化中央企业工业遗产独特的绿色再生潜力。
第三，实施策略方面。设计覆盖“保护－改造－运营”全生命周期的低碳活化利用策略，构建“内部协同—横向联动—在地共生”多方协同机制，推动企业内外资源整合，形成开放、动态、共赢的遗产保护利用模式。
三、研究主要内容与成果
（一）工业遗产保护与双碳政策协同机制研究
本研究直面政策执行中的现实冲突，深度剖析了政策冲突的成因与化解路径，创新性地提出了“工业遗产绿色再生负面清单”与“正向激励政策包”两大核心政策工具，为工业遗产在双碳目标下的适应性再利用提供了制度保障与实践范式。
1.政策体系冲突与交叉点分析
将当前双碳目标有关政策文件与电力工业遗产绿色保护实践中的痛点进行分析，得出政策体系冲突与交叉点主要有四类：一是土地性质限制与新能源建设的矛盾，主要有文物保护与设备安装的冲突、建筑规范与新能源技术不匹配、功能兼容性问题等。二是历史建筑保护规范与节能改造要求的矛盾，主要有技术标准不兼容、性能化目标与规定性方法的冲突、改造干预程度的理念差异等。三是碳排放双控目标与遗产保护优先性的冲突，主要有考核压力与保护优先性的冲突、成本效益分析的困境、长期保护与短期减碳目标的平衡等。四是城市更新激励政策与遗产可持续运营的错配，主要有政策导向偏重房地产开发、商业模式过度依赖商业业态、社区参与与利益共享机制缺乏等。
2.双碳目标嵌入工业遗产保护的制度设计
将双碳目标系统性嵌入工业遗产保护制度，需要从顶层设计层面进行创新，可以采用“双重嵌入”路径。一是目标嵌入。建议在修订工业遗产认定与评估标准时，增设“低碳潜力”作为一项隐性或显性指标，引导评估工作从一开始就关注其可再生能源集成能力、改造的碳减排潜力等。二是流程嵌入。构建“工业遗产绿色再生规划许可”的特别程序，在现有文物影响评估基础上，增加“碳效益评估”环节，并由多部门（文物、能源、规划、环境）联合审批、综合评判。
3.工业遗产绿色再生负面清单构建
为确保工业遗产保护与绿色再生协调发展，坚持“保护优先、最小干预、科技赋能、永续利用”的管控原则，采用分级管控思路，采用“绝对禁止”与“相对禁止”两类条款，形成《电力工业遗产绿色再生负面清单（草案）》（表3），规范绿色再生行为，明确行为底线，杜绝“建设性破坏”与“绿色漂染”，确保文化遗产的核心价值与真实性、完整性得到有效传承。
表3 电力工业遗产绿色再生负面清单
4.正向激励政策包设计与补贴机制
本研究设计多元化的“正向激励政策包”，构建一个“基于绩效”的补贴与激励体系，有效激发央企和市场机构参与工业遗产绿色再生的内生动力。其中，经济激励，设立“工业遗产绿色再生基金”，对验收合格的光伏安装、能效提升项目，按初始投资的一定比例或基于发电量/碳减排量进行补贴；推行“容积率奖励”，允许将节约的碳排放指标转化为一定的经营性建筑面积；管理激励，对优秀项目授予“双碳与遗产融合示范项目”称号，并在央企负责人经营业绩考核中给予加分；市场激励，探索将项目产生的碳减排量纳入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市场交易，开辟新的收益流。
（二）工业遗产多维价值评估理论框架研究
为突破传统价值评估的局限性，构建一个全新的四元价值评估模型，涵盖“技术遗产”“文化记忆”“生态基底”与“经济潜能”四个维度，为全面认知电力工业遗产的综合价值、实施差异化保护与活化策略提供了坚实的理论依据与评判标准，推动遗产保护工作的精细化和科学化。
1.电力工业遗产的独特性识别
电力工业遗产作为中央企业遗产中的重要类别，具有显著的独特性，这也是构建新评估框架的现实依据。第一，它们是技术集成性与系统性的典型代表，其价值不仅体现在单体建筑或设备上，更存在于完整的生产工艺流程和庞大的设备系统中。例如，一个完整的火电厂遗产包括锅炉、汽轮机、发电机、输煤系统、水处理系统等组成的复杂系统，其价值远超过各个部件的简单加总。第二，电力工业遗产是国家能源主权与现代化进程的物质见证，深刻反映了我国从能源弱国到能源大国的历史性飞跃。这些遗产承载着“为工业赋能”“点亮中国”等崇高精神符号，具有重要的国家象征意义。第三，它们具有巨大的空间资源与生态转型潜力。庞大的厂区、高耸的烟囱、各类控制室等，在双碳背景下可从过去的“负资产”转变为部署新能源、开发生态碳汇、打造工业旅游的“正资产”。这种集高历史价值、高技术含量、高生态转化潜力于一体的复合特征，是传统评价体系无法涵盖的，必须发展一套专属的、面向未来的价值认知工具。
2.四元价值评估模型构建
构建涵盖“技术遗产、文化记忆、生态基底与经济潜能”等维度的四元价值评估模型（表4），为全面认知电力工业文化遗产的综合价值提供新的框架。其中，技术遗产维度是评估电力工业遗产价值的核心与基石，它超越了对“老设备”的简单怀旧，旨在系统评价遗产在技术演进史中的里程碑地位；文化记忆维度关注遗产所承载的无形文化价值与情感认同功能，强调工业遗产作为集体记忆载体的功能，注重其文化传承和精神延续价值；生态基底维度是回应双碳战略的创新性维度，评估遗产本体及周边环境的当前生态本底及其未来绿色增值潜力，为工业遗产的绿色转型提供科学依据；经济潜能维度从可持续发展角度，评估遗产在保护前提下通过活化利用产生经济效益的能力，为保护与利用的平衡提供决策参考。
表4 电力工业遗产四元价值评估模型
3.价值挖掘与绿色转型实践
以有着131年历史的斐伦路电厂旧址为基点，深挖电厂工人朱世标、杨杏根等人参加“五卅”大罢工、建设电业党支部等历史，开展中国电业“第一个党支部、第一个工会组织、第一位党代表”的溯源与红色基因传承研究，填补党史、工运史和电力史的空白，激活工业文化遗产的历史价值和时代价值。溯源成果得到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上海红色文化研究院联合认证。
将国家工业遗产上海闸北发电厂区内建于50年代的原电气控制室改建成“虚拟电厂”控制室，2025年在迎峰度夏实测响应中实现“虚拟电厂”最大响应负荷达50万千瓦级，成为闸北电厂从“红色堡垒”向“绿色电网”转型的战略支点，成为高质量党建引领保障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实践。
（三）双碳导向的工业遗产活化应用策略和协同治理研究
1.电力工业遗产“能源迭代”策略研究
电力工业遗产（如老电厂、变电站）的转型核心是“能源迭代”，侧重于利用自身空间和并网优势，从单一功能的“能源生产者”遗址转型为“绿色能源综合服务与展示”的新基地。本研究基于全生命周期理论，构建“保护－改造－运营”三位一体、系统闭环的应用策略体系，旨在实现电力工业遗产在双碳目标下的文化传承与低碳发展协同，最终形成“绿色化保护（基础）－数字化传承（手段）－产业化反哺（目标）”的可复制实践闭环。其中，保护阶段倡导“低碳干预最小化”，优先采用数字孪生等技术进行数字化存续；改造阶段创新提出“工业遗产碳积分制度”，激励低碳改造技术；运营阶段构建“工业文化IP+社区共治”模式，建立收益反哺社区低碳建设的循环机制。
具体实施策略包括：一是空间功能再造，利用电厂开阔的屋顶和场地资源，建设分布式光伏系统，将废弃场地转化为新能源生产基地；二是基础设施再利用，充分利用原有的输配电设施和并网点资源，降低改造成本，提高项目经济性；三是功能复合化，结合工业遗产保护、科普教育、绿色技术展示等功能，打造多元融合的绿色能源综合体。
2.多方协同、共建共享传承模式构建
中央企业各层级、各地域、各类别电力工业遗产构成的遗产资源集群是其工业遗产保护与传承利用的中心节点，通过内部协同系统、横向协作网络、在地共生系统，构建形成从“内部管理”到“社会辐射”层层外扩的动态、开放、互利共赢的网络生态系统，推动有效实现工业文化遗产保护（获得更多资源和支持）、利用（活化功能、创造价值）和传承（传播精神与文化）目标，形成《工业文化遗产传承利用的多方协同、共建共享模式分析报告》（模式示意图如下）。
3.数智赋能创新实践
积极拥抱人工智能、大模型等新技术，打造一批基于工业文化遗产价值内涵的可视化、沉浸式、互动性体验新场景，构建线下线上“数智空间”，对发电厂、变电站等工业文化遗产的历史沿革、运行原理等进行详实记录与生动展示，让工业文化遗产真正“活”起来。通过AI量子重构生产场景，创建“一滴油到一度电”的电力科技演进图谱；创新打造AI数字人全息舱，生动还原我国自主研发双水内冷汽轮发电机组的运行原理，实现历史工艺的数字永生。
四、研究经验与启示
本研究立足服务国家双碳战略和文化强国建设，聚焦中央企业电力工业遗产，系统研究其绿色保护与创新利用协同发展的理论、路径与政策，为不断提高电力工业遗产保护利用水平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指引。
第一，坚持系统观念，强化顶层设计。电力工业遗产的保护利用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文化传承、低碳转型、城市更新、企业发展等多重目标。要加强党的全面领导，建立跨领域、多部门的协同推进机制，从战略规划、政策协同、标准制定等方面进行一体化部署，有效破除政策执行中的“中梗阻”问题，形成齐抓共管的工作格局。
第二，坚持守正创新，平衡保护与发展的关系。“守正”是根基，要始终把保护放在第一位，坚守工业遗产的价值内涵和历史真实性，严防“建设性破坏”和过度商业化。“创新”是动力，要在保护的前提下积极探索，运用绿色低碳技术、数字智能化手段，拓展活化利用路径，实现遗产保护与双碳目标、经济社会发展的有机统一。
第三，坚持价值引领，激发内生动力。电力工业遗产蕴含着丰富的红色基因、工业精神和时代价值。要深入挖掘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和精神标识，将其融入企业文化建设、品牌塑造和党员教育中，增强干部职工的文化自信和历史使命感，同时，通过构建科学的评估体系和激励政策，将工业遗产内蕴的文化力量转化为企业绿色转型的内生动力。
第四，坚持共建共享，凝聚社会共识。工业遗产的保护利用不仅是政府和企业的责任，更需要社会各界的广泛参与。要建立健全沟通和利益共享机制，鼓励公众参与遗产保护利用的决策、监督和体验，使工业遗产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企业与社会的文化纽带，不断提升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